『Ⅰ』
“亲爱的姑娘？”白发男人向她走来，脸上是淡淡的微笑，“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呢？”
雨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没办法确认他的话是否真诚，而饥饿与流感使她的感觉也弱了几分，因此抿了抿唇不作回答。
——看吧，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早已见惯了人心险恶，便即使是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也明白有些东西只有双瞳能表露。
“嗯？”白发男人举着伞又凑近了些，缓缓在她面前蹲下，然后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头发。
“被雨水淋透了。”男人皱起眉，她终于看清他的眼睛。
很浅的湖蓝色，里面倒映着一个狼狈的她。
“那么，你若是没有去处，就和我回去吧。”
即使他不是好人。她艰难地想，和他走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差。四天没吃饭了，而面前人大概愿意给她些面包。
就是这么想的。
她身上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忠诚的品质，这种东西与生俱来，同她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法国公爵收留了她，而且给予她的不只有面包。尽管意识到这位法国公爵培养她可不仅仅是为了什么慈善——为他做事她也心甘情愿。
毕竟开始也只是为了那些面包而已。
而对于约瑟夫而言，她也绝对是个令人满意的棋子——聪明，可靠，最重要的是忠诚。他捡来的几个孩子，她的条件算不上最出类拔萃，最开始在街角注意到她也只是因为觉得她的生命力顽强罢了——当时看见她奄奄一息，而他记得几天前也看见过她。
在这个时候可没什么人愿意施舍爱心帮助这样一个流落街头的姑娘。所以她是凭借自己的顽强毅力活下来的。
所以他叫她的新名字，艾米丽。娇小安静却有着特别的力量。
也因此，现在他把一份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Ⅱ』
“……那位调香师可不是什么安分的角儿。”伯爵眼角的狠厉被睫毛的阴影覆住，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怎么办？”她的话很轻很轻。但伯爵笑出来，他知道这话一出就证明她已经有了打算。
“她手里拿着忘忧之香的方子。能把香水拿过来固然是好，不过要是不成——”伯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她就没命了。”
她紧抿着唇不说话。
“如果她愿意把忘忧之香给你，只要她不说话没人会动她。”伯爵看出了她的迟疑。“可我前些日子去过几次她那里——结果是奈尔小姐拒绝了，她似乎并不打算把自己掺和进来。”他轻呼一口气，“我想她可不太识趣儿。”
“艾米丽。是不是学医的都有一颗仁慈的心呢？”他摆出一副微笑，“可是你要知道甚至医院十字架后面还有藏着的阴谋。修道院的日子你忘记了吗？”
她怎么会忘呢？
“所以人还是要舍弃些不必要的同情才能成事。”
莉迪亚·琼斯是修道院的孩子。她的姓氏不是父亲给的，是随了修道院里一个老修女的姓。
不知道是哪个可怜的女人在生下她之后就咽了气，修道院里一个老修女把她捡了回去。他们坚信收留一个可怜的死了母亲的小女孩是善举，是会得到神的恩赐的善举。
而她和这群修女僧侣们的生活并不快乐。修道院也并非人们所看来的那样神圣——年幼的莉迪亚知道他们一本又一本圣经下遮掩着的腌臜事。贪婪和欲望总是人的本性，无论是清晨的诵读还是高高挂着的十字架都不能改变它们存在的事实。
而秘密总是不能被发现的。
修道院的人发现她知道了这些秘密，这些说出去有损名声的事，便对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保持着客气，直至最后她被赶出来。
然后她遇到了约瑟夫。
『Ⅲ』
“……谢谢。”
“试试？”她亲切的招呼她。无时无刻的温柔现在显然成了艾米丽·黛儿最有力的攻势。调香师尽管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尝了一口。
她看见了她眼中的惊喜。倒是不枉她精心炮制的茉莉茶，看起来很合调香师的口味。
看着调香师继续喝茶。她在心里暗笑，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不知道这样天真的小女士是怎么成为鼎鼎有名的调香师，还拿到了忘忧之香的配方。
不过啊。
“味道还不错吧？”
忘忧之香的方子她能拿到，却不一定能守住。
“……嗯。”别扭的调香师缓缓回答。艾米丽知道她一向不怎么喜欢医生这一行的，所以她扮演一个无微不至的保姆，她换下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袍子，让自己染上可爱的茉莉香。
她真的对她一点防备都没有。是因为她的微笑吗？艾米丽在心里想着。如果是，那么温柔攻势显然是对付她最好的方法。
几天她就摸透了调香师。太好弄了。
你只需要一点点的亲切，在她面前给予她一些温柔，她就会对你完全放下戒心。她就像只没有戒心的小鱼，那么轻易地上钩。
那么轻易。
『Ⅳ』
“她怎么样？”
伯爵在她面前投下浓重的影子。他居高临下的对着她。
“很好。”艾米丽干巴巴的回答。“她对我没有戒心。”
“那最好不过了。”伯爵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不过小心，这也可能是她伪装的假象。你要更深入的获取她的信任，成功拿到香水秘方。”
她有些心不在焉。外头又在下雨了，明亮的窗玻璃变成湿淋淋的灰色。伯爵的命令和这玻璃的灰色一样没有任何光彩。
“艾米丽，我知道你能做到，对吗？”
伯爵的声音变得亲切了。他善于玩这些小把戏，使得他的形象更宽和，循循善诱牵动着人的思想。
她面前突然浮现调香师微笑的那张愉悦的脸庞。她说她身上的香味很好闻。
这一次面对伯爵的问题，她只草草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傍晚她像之前一样端着茉莉茶迎接调香师回家。她看上去似乎很疲惫，艾米丽猜想这是她的药效起作用了。但调香师依旧给她了一个微笑。艾米丽犹豫，缓缓扯着嘴角也对她笑。
笑完就把下了药的茉莉茶端过去给她。艾米丽想自己可真是虚伪。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期望调香师能觉出茶的不对劲，意识到她这个私人医生的阴谋，戳破她温柔的谎言——
但她看见她只是完全没有戒备的喝掉了那杯茶。
『Ⅴ』
“还是很好。”艾米丽机械般的汇报，“我确定她完全放下了戒心。”
“嗯。”伯爵抿了一口茶。但艾米丽现在看见茶就犯恶心。她下意识的背过头去，就像每次把茶端给薇拉后一样。
——她现在叫她薇拉。
“怎么了？”伯爵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大约是这几日不大舒服。”艾米丽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她恶心。看见茶就恶心。
但她究竟是恶心茉莉味，恶心那杯茶，还是恶心一边喊着她薇拉对她笑一边又下药蓄意偷走她配方的自己呢？
“最近很忙吗？”她状似不经意的问。薇拉这几日都不在家里研究忘忧之香。她得知道她的踪迹。
“都不听你说起忘忧之香的事了。”
“嗯。最近铺子里也很忙。忘忧之香会让人沉迷……或许哪天我还会考虑考虑把它的配方高价卖了——”
卖了——
她脑袋里惊起一道白光。她不能——她得阻止她。
可调香师会为了一个小医生劝阻而放弃卖掉配方后会获得的丰厚利润吗？她不敢保证。
『Ⅵ』
后来……艾米丽气若游丝的滑落在地上，垂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殷红。刀子掉在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站的很远。
她自嘲的笑。
……其实她怎么忍得下手杀了陪伴这么久的人呢。她的刀不会插进任何一处致命位置，顶多是吓吓她让她交出秘方……
原来单纯的人从来都是她。
她早就知道她的阴谋了吧……所以她对她笑，让她陪她散步陪她聊天不过是幌子？
她没有力气想了。
艾米丽·黛儿杀过很多人。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己的目标亲手终结。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