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风萧萧兮若水寒上

随着一声震天彻地的惊雷声响起，四方穹顶大雨倾泻如注，肆虐的洪水夹杂着乱石从山谷中奔泻而下,所至之处转眼间桑田沧海。八荒六合间顿时笼罩了一层浓重的死气，入眼皆是足以肃杀万物的黑。

这一切未免来的太过突然，明明上一刻我还在欢欢喜喜计划着回昆仑虚以后的日子，怎么下一秒就被一阵突然的心悸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是我即将拼了命也抓不住的，但我却懦弱的不敢想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像只鸵鸟一样把头拱进翅膀里弯着腰一个劲的咳，似乎只有咳得昏天黑地才能短暂抑制住那种焚心蚀骨的心悸。而且恍惚间，我竟想着如果能将心肺咳出来倒也算的上是件幸事……

夜华要扶我，我使劲推开了他。

他也委实是个君子，即使被我如此不留情面的推开后还是死脑筋的将伞打在我的身上。

过了片刻夜华喑哑的声音伴着呼啸的长风在我身后响起，我下意识回头看他，但是眼睛却看不清东西，只模糊的听他一声长叹后道:

夜华“这是史书上记载神族替天地渡劫时才有的征兆。白浅，你若开口，我便带你去找他。”

我几乎是靠夜华一路抓着才来到若水河畔的，当我们到的时候，彼时夜华说的那个他正与擎苍在万丈高空斗的正酣，地面都能听到短兵交接的金戈铮鸣声，却任由我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到两个翻翻盘旋的眇眇黑点。

东皇钟被一道强大的结界包围着，将里外隔绝成了可望不可即的两方世界。外面风雨如晦，昏天暗地，里面却是被渐盛的红莲业火灼烧的明光刺眼，滚烫焦灼。折颜四哥在，帝君凤九也在，周围还跪着好些神族和翼族的人，分列两侧，将黑白划分的好不分明。

这本应该是过去了七万年的漫长时光，却在须臾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那积攒了半生的痛还实实在在的藏在心口，我寻思着这次我可不会再傻兮兮的等了，若三生有幸，便与他师徒二人求个同去同归的法。

正当我用尽全力要将昆仑扇挥向结界时，一道怒喝声伴随着磅礴的法力缚住了我的手:

折颜“你不要命了！”

我闻声恶狠狠的看向折颜，只见他也正皱眉凝重的看着我。我破开折颜的法术一路趔趄着来到他身边，不知怎么的，方才干涸的眼睛又一次涌出来难以自抑的眼泪，手一个劲儿的颤却使劲的揪着他的衣领，不禁咬着牙质问他:

白浅“你既拦我，又为何不拦着他？！”

折颜看向我的眼神很奇怪，愤怒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我失控的捶打他的胸膛他也不吭一声。

四哥终是看不过我这副疯癫的样子，上前拉住我低呼了一声:

白真“够了小五！”

不顾我的挣扎用力将我箍进怀里。折颜用那种眼神审视了我好一会，喟然长叹一声才以极其罕有的严厉声道:

折颜“擎苍这是将自身与东皇钟化为一体给天地造了一场浩劫。天地的劫数并非寻常的劫数，若此劫得渡，四海八荒就能复归长久的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但若不渡，那此间将再看不见日月和星辰，也再见不到众生。小五，这是大事，可由不得你胡闹。"

又是同七万年前一般拿一套众生的论断压我，可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神仙，从前不是，现在就更加不是，我怒视着折颜，眼睛充了血眼前通红一片，几乎发了疯的低吼道:

白浅 “可有那么多的众生，为何一定要是他！他才回来多久你不是不知道！他身体恢复的如何你不是不知道！我好歹也是上神的修为，我只是想去帮他你却说我不要命！说我胡闹！那我的命是命，众生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了吗！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同你们一起坐享其成这份他拿命换的恩泽！折颜，你不是他哥哥吗？你怎么就一点也不心疼他？！”

白真“小五！”

折颜没说什么，四哥反倒一脸震惊的拉住我，他可能委实没想到，我竟会有一天会对折颜说出这样一番混账话。

白真“小五，你或许不知道，这四海八荒能替天地渡劫的，芸芸众生中也只有你师父和东华帝君两人罢了。但是东华帝君的情况你并非不知晓，再说，即便不若此，以你对你师父的了解，你觉得，他会将这种事推脱给旁人做么？他会准许你进去以身犯险么？！”

四哥死命的箍着我，好像怕一不留神我就飞走了一般。然而我脑海里已经一片浑噩，说出的话也不经大脑，只将自己逼仄进一个阴暗角落，认为自凡是拦我的都是恶人，不由冷笑着说

白浅 “是呵，我师父从来都是先顾及着旁人，可是旁人呢？一旦付出被认作了理所应当，就连被心疼都不配了吗！四哥，你放开我，哪怕回不来，我也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以折颜的玲珑心思又怎会听不出我话里的含沙射影，但是他看着我，虽然没了愤怒但不似平日里的一分温和，依旧是我看不明白的奇怪眼神，像是种对不聪明人的怜悯。他看了一眼夜华，缓缓开口道:

折颜“小五，你一个订了婚的人，要拿什么身份去与他同生共死？”

他语气漠然中带着讽刺，我不明白，怎么倒好像他才是那个替师父打抱不平的人。

我被他的问题问的猛然一怔，折颜却一脸凝重的闭起眼，连声音都添了几分哀恸，他叹道:

折颜“小五，我实话与你讲，不论你怎么埋怨我，墨渊今日是注定是有去无回的，你若有些真良心，那待会便别再做出这幅样子，别让他看到，走也走的不安。”

当我还沉浸在折颜的话里兀自呆愣时，结界里一道彻耳清潇的龙吟声在耳畔忽然炸起，我才恍然如大梦初醒一般回头望去。

那是一条身长数十丈的苍蓝色巨龙，威武矫健的龙身在业火蒸腾起的水雾中姣姣而立，披负在周身的华丽坚硬鳞甲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灼目的光，犹是碧海和蓝天，水天一色的尊贵与浩大。

巨龙本是将一条漆黑几近与他等长的蛟龙困在了水里，却因看向岸旁时的刹那分神被长蛟死死反咬在了上臂上，顷刻间血流如注，染红了一方河水。

我恨擎苍恨得肝胆俱裂，却想起了折颜的话连忙揩干了眼泪拼命装作一副看起来正常的样子。

巨龙因痛收回了心思，他本想以蛮力将长蛟甩开，奈何长蛟却死咬住不松口，无奈之下，巨龙只能变回了人身，生生扽掉了上臂上的一块血肉。

或许这才是我熟悉的身影，方才即便知道那条龙就是师父，但陌生感却使我还能克制得住情绪，如今看到了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人，眼泪擦也擦不尽，我不敢惊扰他，只能将手贴在滚烫的结界上，任由那炽热一路烫进心里。

墨渊执着轩辕剑，凌波站在长蛟眼前，他墨蓝色的长袍多处被血浸成了黑色，被咬伤的左臂更是往下滴着血。那长蛟看着他这幅狼狈模样兴奋低啸一声，当着他的面挑衅的将撕下的肉和血吞进腹里，但他已然自知已经穷途陌路，也复化为了人身的模样，瘫软倚靠在河面上低低桀桀的笑着，擎苍舔去唇上的血，沙哑的低笑着开口道:

擎苍“墨渊，我本以为我爱好的是权力，做梦想的都是一统四海八荒，如今看来，什么都没有与你打架来的快活。上一次一战，你殉了我七万年，这一次，我让你连同四海八荒一同为我陪葬。”

墨渊“痴心妄想，东皇钟为我所造，我能克制住它一次，自然也能克制住它第二次。”

擎苍“哈哈哈哈，墨渊，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么？就是你这副盛气凌人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如今东皇钟已经被我炼化为身体的一部分，它又怎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话。”“就像有些东西，明明知道不属于你，还非要自欺欺人吗？”

墨渊知道他意有所指，更知道他是想拖延时间，但念在他也曾是翼族称霸多年的王，想给他在他的族人面前留些脸面，于是冷冷的说道:

墨渊“擎苍，既已至此，你自己动手吧。”

擎苍“但我不觉得我输了。”

墨渊“那便再战。”

擎苍“可我这方天画戟都被你斩做了两截。”

擎苍一再挑衅着，暗红色的阴翳眼瞳里翻涌着疯狂可怕的笑意。他确实认为自己没有输，但也不认为自己能赢，他觉得自己会与他打个平手，然后一起湮没在被红莲业火烧过的灰烬里。

他执起那柄断掉的戟杆意味不明看了一眼，突然狂笑着向墨渊身后猛然掷去，竟在全力用尽的那一刻，化作了一团漫天纷飞的血雾。

擎苍那杆方天画戟是取北海海底的万年玄铁所造，沉重非常，但在他自爆丹体全力一掷下却好似失重一般顺着墨渊左臂的方向极速而来。墨渊显然是没有料到擎苍竟会选择如此的死法，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那漆黑的戟杆却忽然渐成了透明，只有一道隐约的白光过手，将手心穿烧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洞。待他回首朝着白光消失的地方望去时，才恍然明白擎苍那句“没有输”的意思。原那戟杆所向之地，站着的是他的小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