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佐子（7）

“新娘？你不该来这里。”宫远徵看了眼夜色，“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入夜后千万不要到处乱走动吗？”

　　上官浅先是受了惊的样子，很快恢复了正色，姿态柔弱：“你应该就是宫远徵少爷吧？小游姑娘有提醒我们宫门的禁忌，只是我实在是忧心宫门的未来，听女客院落的下人们说宫门重选了执刃，新任执刃宫子羽在我看来根本不配那个位子。”

　　宫远徵目光闪烁：“哦？那你觉得谁是最适合做执刃的人？”

　　“是宫二先生宫尚角。在我心里，宫门依赖角公子谋求生计，与其说角公子有资格做执刃，不如说唯有执刃之名才堪堪配得上角公子。”

　　她根本无需思索。这段回答早已在脑中演示过千万遍，语气、断句、表情、动作，无一不妥善准备着，宫远徵终于来问她了。

　　再次被刀架在脖子上，上官浅见怪不怪：“不知我究竟哪里惹到了徵公子，难道宫门都是如此对待新娘的么？这样的行径传了出去，恐被江湖耻笑。”

　　为了不让夜间来访医馆显得突兀，她于白日前来，特意挑了热闹时辰，让来来往往一众取药送药之人均能看见听见。但众人不为所动，好似没什么奇怪，依旧低头各忙各的，脚步利索地向各宫取药的仆从分包汤药。

　　她自认已经做到了极致，行动有缘由，让旁人抓不住把柄，察觉不出异样。

　　宫远徵出乎意料地未曾反驳她的话，收刀近前。与她一身的不自在正相反，宫远徵悠悠闲闲绕着她走了一圈，便要抬手去抓她腕子，作势把脉。

　　上官浅惊疑不定，本来确实是为了取药材应付半月之蝇而来，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手臂僵硬一瞬又强迫自己稳住，任宫远徵来捉。

　　她抱着一丝隐秘期待，想起宫远徵天生草药奇才的传闻，既想又怕年轻的徵宫宫主勘破半月之蝇的秘密。

　　她要求一线脱离桎梏的生机。

　　可惜注定落空。身侧骨节分明杀出一只手来，路佐子已至身前，将弟弟手掌包在手心，巧妙避开上官浅肌肤：

　　“远徵，在做什么？”

　　上官浅暗自心惊，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何时多了一人的存在，明明这人腿脚不便，甚至自己推着轮椅。

　　那是个相貌稚嫩的姑娘，生得偏可爱、丝毫没有攻击性。

　　她静静坐在轮椅上，单薄的身躯怎么看都有几分委屈，但她却坐得极其端正。她穿得很简单，脸上也不大有血色，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该是弯成月牙的讨喜模样，目光却偏偏锋锐如出鞘的刀锋，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姐姐！”少年喜悦地转头，笑容甜丝丝掺着浆糖，“我在给新娘把脉，时候不早了，抓副药先将她应付过去，省的她回去迟了连累别人。”

　　他一点没有顾及旁边的上官浅的听感，对路佐子实话实说。

　　路佐子偏头看向上官浅：“新娘？我记得我有让小游去女客院落带话，你现在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上官浅强自定了定神，这位徵宫二小姐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无锋对她知之甚少，情报上只有寥寥几句：左腿废，死而复生，有异待查，须万分警惕。

　　“二小姐，白日里替我诊脉的周大夫说我气带辛香，体质偏寒，湿气郁结……”

　　路佐子手一抬，止住她的话头：“我不想听这些虚话，我现在已经确定了一件事——”她身子微微前倾，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弧度，“这位新娘，你不安分，这就够了。”

　　恍惚中，上官浅像是看见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虽匍匐在她面前，却似要随时扑来，咬断她的咽喉，给予她致命一击。她不自觉后退半步，腰间玉佩一晃。

　　路佐子重新坐好，扬起一抹友善的笑来：“天色不早了，要看脉问诊的话，明日再来吧。”轮椅转到掉落的提灯旁，路佐子拾起、递过去，“回去早点睡，可不要再乱跑了喔。”

　　上官浅眼中含泪地接过提灯，自己收拾好竹篮与珍宝，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宫尚角从屏风后走出，风尘仆仆，靴底袍角溅上污泥，眉眼压低，冷若刀锋的面容凉薄而淡漠，散发着夜凉如水的气息。

　　“哥！”少年更加高兴，他宣布，今夜他就是宫门最幸福的小男孩。

　　路佐子漫不经心，四个指头轻轻敲击着下颌，似在放空，声音都放轻了很多：“冲你来的。”

　　这个“你”是谁，不言而喻。

　　“那就让她来。”宫尚角检查着宫远徵有没有受伤，最终连根断裂的头发丝都没有找到，担忧了一路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他眸色沉沉地望向门外，“毕竟不安分的人，若想物尽其用，便要牢牢看管起来才是。”

　　路佐子冷嗤一声，对他这种自信的行为不做过多评价：“远徵，走了，回徵宫。”

　　“嗯！”宫远徵手放在轮椅后背的把手上，扭头跟宫尚角告别，“哥，你也早点回角宫，子时就快要到了。晚上睡前点上我送去的安神香吧，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做个好梦哥。”

　　“你也是。”宫尚角目送姐弟俩离去，脑中晃动的玉佩一闪而过，他负手站在原地。

　　像座山，沉默无声。